香港十日行
許淵沖
今年十月九日，我和內子照君蒙香港中文大學邀請，擔任王澤森──新法書院語文教育訪問教授，得以舊地重遊，不禁感慨系之。回想 1948 年，我乘法國郵船 Andre Le Bon 從上海去歐洲，經過香港，在英文回憶錄中寫下了當時的印象：「 6 月 27 日晚輪船經過香港，在船上看見島上的燈光，天上的星光，和海上的倒影混成一片，分不清天上地下，猶如身在仙境。」現在五十二年之後，我再來到中文大學翻譯系的小樓，望見窗外大海一碧萬頃，波光粼粼，風帆點點，遠山虎踞龍盤，綠枝迎風招展，令人心曠神怡，比夜間更加風光明媚。中大得天獨厚，居高臨下，可以羅致天下人才，培養香港當代精英，為建設二十世紀的文明，作出自己的貢獻。
十月十一日，我們會見了中大校長李國章教授。李校長是一位外科醫生，卻對文化哲學感到興趣。我們談到榮獲諾貝爾獎的科學家也對文化非常關心， 1988 年他們發表的巴黎宣言中說：「二十一世紀的人類如果要過和平幸福的生活，就應該回到二千五百年前的孔子那裏去尋找智慧。」孔子主張「禮樂」治國：「禮」模仿自然外在的秩序，「樂」模仿自然內在的和諧。做人也要遵守秩序，各盡所能， do his duty ；還要保持和諧，熱愛生活， love beauty 。這些智慧可以在《詩經》和《論語》中找到。
十月十三日，我在中大新教學樓講《詩詞全球化和文化交流》時，更舉例說明以孔子為代表的東方文化和西方文化的差別。如孔子不談「怪力亂神」，反對暴力；而西方的荷馬卻在史詩中宣揚暴力，歌頌戰爭中的英雄主義，如 Hector 的豪言壯語：
When heroes war, the foremost place I claim,
The first in danger as the first in fame.
在《詩經》中歌頌的不是個人英雄，而是有德之士，或受苦難的人民。如《采薇》中描寫戰後回家的士兵：「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飢。我心傷悲，莫知我哀」。英文是：
When I left here, Willows shed tear.
I come back, Snow bends the bough.
Long, long the way; Hard, hard the day.
My grief overflows. Who knows? Who knows?
如果把東方愛好和平的思想和西方的英雄主義結合起來，那就可以使全球的文化更加光輝燦爛。關於這個問題，十六日我在香港電台英語廣播中還舉例作了說明。我講了孔子問禮於老子的故事，說老子張口不答孔子的問題，孔子看見老子嘴裏沒有牙齒，只有舌頭，才悟到硬的先掉，軟的還在，應該剛柔相濟的道理。我又舉了辛棄疾的詞《卜算子》為例：「剛者不堅牢；柔者難摧挫。不信張開口角看，舌在牙先墮。」英譯是：
The hard may not be strong,
While the sort may last long.
Look into my mouth of you thing me wrong!
My teeth are lost before my tongue.
我用齒舌相依的形象，說明西方文化應該剛柔互補，並舉西方歷史上的宗教戰爭來說明以剛克柔，不能解決問題。舊教和新教進行了幾百年的戰爭，把新教叫做異教，並要把異教徒活活燒死，這都是「己之所欲，亦施於人」，強加於人的結果。碰到伊斯蘭教也是「左手拿《可蘭經》，右手拿劍」，如不信教，就要吃我一劍。於是「十字軍東征」一直延續到今天的海灣戰爭。這些爭端看來只有按照孔子說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和平共處的原則，才能解決。
中大翻譯系成立了二十多年，可見學校對翻譯的重視，並且深知翻譯對建立全球新文化的重要性。一般說來，翻譯理論有語言學派和文藝學派之分，而中大翻譯系主任陳善偉教授卻能融合兩派之長，並且提出自己的見解﹝見中大《翻譯學報》 2000 年期〈譯詩的標準與方法〉﹞。如杜甫的名句：「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文藝學派譯成：
A verse may last a thousand years.
Who knows the poet's smiles and tears?
陳譯卻是：
Writing is a deed of eternity.
Its failure or success is known only to the author.
從文藝學派的觀點看來，陳譯在音美和形美方面雖然有所不足，但從文藝和語言兩派的觀點來看，陳譯的「文章」和「得失」都更精確，並且富有意美。
中大翻譯系吳兆朋教授是瑞典文學院馬悅然院士的學生，他譯李清照《聲聲慢》中的名句「尋尋覓覓」，把美國著名翻譯家 Rexroth 的英譯 [Search. Search. Seek. Seek. ] 改成： Seeking, searching,/ Freezing and forlorn, / I sob and sigh of sorrow. // 譯文用雙聲來翻譯疊字，富有意美和音美，遠遠勝過了美國名家的英譯。
金聖華教授是翻譯系主任，現在是文學院副院長。余光中教授說：「她精通英文與法文，所以她的「譯績」是一場多姿的三角戀愛，不同於一般只通英文的從一而終。」其實，金教授不但是翻譯家，還是一位散文作家。她在她的《橋畔閒眺》自序中說：「無中生有，化虛為實」是作家創作時痛苦的根由，也是快樂的泉源。翻譯家則與演奏家如出一轍，……翻譯及演奏時，可以在有限的空間，創造出無限的變化與生機。」 在香港翻譯學舉行的餐會上，她提出了有關翻譯與創造性的看法。
童元方教授是美國哈佛大學宇文所安 (Steven Owen) 教授的學生。童教授在論文中談到「信達雅」時說：「日常語言但求其達，科學語言只求其信，而藝術語言務求其美。」這和我提出的文學翻譯的低標準是真，高標準是美；科學的公式是 1 + 1 = 2 ，內容等於形式；藝術的公式是 1 + 1 > 2 ，內容大於形式，都有相通之處。我和中大幾位教授座談，話很投機，一見如故，大有相見恨晚之感。
十月十三日報上發表了有爭議的作家高行健得到諾貝爾文學獎的消息。而高行健的代表作恰巧是在香港中大出版，由方梓勳教授譯成英文的。由此可見中大提倡思想自由，言論自由的優越性。我想起了一首談言論自由的法文詩，現在譯成中文如下：
人類並沒有力量
禁止言論自由
不能把太陽
埋盡地球
打個洞
沒有
用！
原文第一行七個音節，第二行六個，以下每行減一個音節；第一三行押韻，二四六行押韻，五七行押韻。譯文完全一樣，傳達了原文的意美、音美、形美，由此可見中文的優越性。而中文的「三美」能不能譯成英文呢？中大教務長何文匯在香港沙田公園前門寫了一副對聯：
一水東流，兩岸都成新市鎮；
群山環抱，四時猶大舊風情。
譯成英文：
Divided by a stream, the two shores north and south are
turned into new cities.,
Surrounded with hills, the island in four seasons exhales an old perfume.
雖然傳達了一點原文的意美，但是對聯的音美和「兩岸」、「四時」對仗的形美，都譯不出來了。由此可見中文和英文，正如中西文化一樣，是互有長短的。因此，中西文化應該取長補短，剛柔相濟，雙方共同建立二十一世紀的全球文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