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化、異化辯
上海理工大學外語學院
張經浩
（一）討論的前提
「歸化」、「異化」之說的盛行在筆者印象中（筆者未做考證，因為似乎無必要考證）是近幾年的事，兩者其實是「意譯」「直譯」的別稱。有學者聲稱，「歸化」「異化」不同於「意譯」「直譯」，因為前者包含了語言與文化兩個問題，而後者只包含語言。對這一看法，筆者不敢苟同。別的且都不論，僅看時間，「意譯」「直譯」之說在中國至少已存在近百年，翻譯界對文化問題的單獨討論也至少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就已很多，而「歸化」「異化」的盛行才區區幾年，怎麼文化問題只「歸化」「異化」包含呢？兒子比老子還出生在先，這恐怕不大可能。然而，既然翻譯理論界很多人樂於用「歸化」「異化」之說，筆者也就趕一回時髦，在本文採用此說。
如果筆者沒有歸納錯誤，一般認為，譯文與原文用詞造句形式不一致稱為歸化，一致則稱為異化。基於這一理解，很多人說，歸化異化都需要，該歸化時歸化，該異化時異化。但這種理解恐怕忽略了一個重要現象，就是不同語言也會有相同或非常類似的用詞造句方式，像英漢語這兩種差別極大的語言也不例外，如 “This is a book” 和「這是一本書」。在這種情況下，實際上只有或大體只有一種翻譯方法。「歸化異化」與「左右」、「上下」一樣，相反相對，離開一者，另一者便不存在。在只有或大體只有一種翻譯方法的情況下，歸化異化之分就失去了意義。所以，歸化與異化的討論應排除譯語與原語有相同用詞造句方式的情況，必須限制在譯語與原語用詞造句方式不同的情況。
（二）理論根據辯
贊同異化者認為，語言與文化可以相互交流滲透，異化有利於這種交流，在當今科技化全球化的世界，異化不但重要，而且是一種趨勢。他們的一個經點實力是 armed to the teeth 譯成「武裝到牙齒」比譯成「全副武裝」好，因為後者更生動。另外還有 crocodile tears 的異化翻譯「鱷魚的眼淚」， black hourse 的異化翻譯「黑馬」，等等，說這些翻譯已被廣泛接受和應用。
然而，筆者一直贊同意譯不贊同直譯，也就是說，贊同歸化不贊同異化。在筆者看來，異化在理論上的根據不大站得住腳，在實際上弊病甚多，「武裝到牙齒」、「鱷魚的眼淚」、「黑馬」等譯例並不足以說明異化翻譯整體上的可取。
語言與文化可以相互交流滲透，交流滲透的結果是語言文化的發展，這並不假，但這僅僅是問題的一個方面，而且是次要的方面。重要的一面是，各種語言文化都有特定的形式，其形成與變化有著非常長的歷史背景，因此各種語言文化，特別是語言，有著強烈的排異性。語言文化可以交流滲透，但這種交流滲透，特別是語言的交流滲透，不是簡單的移植，而是一種消化吸收。這等等決定了異化翻譯的不可取。
（三）翻譯實踐辯
（ 1 ）從語言學角度辯
翻譯從根本上說是語言轉換，其目的是讓使用譯語的人知道使用原語的人說了些什麼，而不是向使用譯語的人介紹使用原語的人怎樣用詞造句。由於譯語與原語中並不存在所有情況下都意義對應的詞，組句的方式也往往大相逕庭，異化企圖在譯文中保留原文的形式常常是削足適履，結果弄得譯文不清不處，彆彆扭扭，甚至誤導和叫人不知所云。然而，歸化在使用譯語時尊重譯語的特點和規律，所以達意清楚自然。現舉幾例比較：
1. Doctor of Philosophy
分開來看， doctor 的對應詞是「博士」， philosohpy 的對應詞是「哲學」，但在 Doctor of Philosophy 這個片語裏， doctor 的意義仍是「博士」，而 philosohpy 卻不是「哲學」。在英國牛津大學出版社 1998 年出版的 The New Oxford of English 裏，對 Doctor of Philosophy 的釋義是 a doctorate in any faculty except law, medicine, or sometimes theology ； a person holding such a degree 。在傳統的 The Conceise Oxford Dictionary 裏，對 philosophy 有一個釋義為 advanced learning in general ，奇後的舉列便是 doctor of philosophy 。可見， Doctor of Philosophy 含意大不一樣。可惜，有些翻譯專業畢業的博士偏偏稱自己為「哲學博士」。按這種稱法，物理、化學、生物等畢業的 Doctor of Philosophy 都是「哲學博士」了，這就大繆不然。梁實秋先生編的《遠東英漢大詞典》裏， Doctor of Philosophy 譯為「博士」，這是恰當的。
2. Cultural Shock
可能由於分開看時， culture 與「文化」是對應詞， shock 與「休克」是對應詞，一些人把 culturalshock 譯成「文化休克」。然而，人能「休克」，文化怎麼「休克」？無論你怎樣解釋，在漢語裏，「文化休克」只可能理解為「文化的休克」或「文化休克了」。其實，在上面說的 The New Oxford English 裏， culture shock 有個簡單明瞭的釋義： the feeling of disorientation experienced by someone when they are suddenly subjected to an unfamiliar culture, way of life, or set of attitudes 。根據這個釋義， culture shock 可譯為「人文環境不適應症」，其優點是達意清楚準確，且同樣用了一個醫學術語，但有譯文過長的弊病。為避免譯文過長的弊病我們不妨譯成「文化障礙」。
3. A woman without a man is like a fish without a bicycle.
這個英語句的結構是「主語＋聯繫動詞＋表語」， without a man 作定語修飾 woman ，而 without a bicycle 也是作定語，修飾位於其前的 a fish 。如果我們完全異化，全部保留英語句子用詞造句的形式，譯文會是「沒有男人的女人就像沒有自行車的魚」。試想，誰看得懂這個譯文呢？我們如果做歸化處理，改變英語句子用詞造句的形式，可以譯為「女人用不著男人就像魚用不著自行車」。完全能肯定，這個譯文小學生也看得懂，文盲也聽得懂。
（ 2 ）從可接受程度辯
談到這裡，也許有人會說，異化也會對原文用詞造句方式做一定變動，完全不變的翻譯是「死譯」，不是異化。這話貌似有理，其實不然。
異化（即直譯）在譯語中往往存在不可接受性，但程度不一。當可接受程度為零時，異化就成了人們常說的「死譯」。「死譯」並不游離於歸化翻譯與異化（即意譯與直譯）之外，「死譯」就是可接受程度為零的異化（即直譯）。
以下三例異化翻譯的可接受程度由大漸小，最後一例為零：
international student ─ 國際學生（留學生）
blood bank ─ 血液銀行（血庫）
the Milky Way ─ 奶路；神奶路（天河；銀河）
如果說「奶路」、「神奶路」不是異化（即直譯），是「死譯」，而「死譯」又游離餘億化、歸化（即直譯、意譯）之外，那麼誰能拿出一個既不是「奶路」、「神奶路」，也不是「天河」、「銀河」之外的譯文來呢？拿不出！
（ 3 ）從文化角度辯
除譯語與原語的語言差異使異化有不同程度的不可接受性外，譯語與原語包含的文化差異也使異化的達意受阻。且舉兩例：
1. Crocodile tears 譯成「鱷魚的眼淚」
這是主張異化的人常用以證明異化好的例子。但真好嗎？ Crocodile tears 在英語中表示假惺惺的眼淚的由來是，據說鱷魚在吞食或引誘獵物時會流眼淚。然而中國人對這一現象很少很少知，因此再看到「鱷魚的眼淚」幾個字時很難產生使用英語的人會產生的聯想。如果歸化成「貓哭耗子」，中國人產生的聯想與使用英語的人看到 crocodile tears 產生的聯想會相同，換句話說，會有美國翻譯家和翻譯理論家奈達博士說的「同等反應」。
2. 「毛主席」與 Chairman Mao
似乎它們完全對應，隨時都可互譯，但不盡然。 1993 年毛澤東主席誕生百年時，筆者應邀翻譯一本毛澤東油畫像集的文字部分。油畫像集中有一幅是著名的《毛主席去安源》。中國人幾乎何種情況下都稱毛澤東為「毛主席」，否則似乎不敬。但按說英語人的習慣，毛澤東要在擔任中共中央主席時才能稱為 Chairman Mao ，如果把「毛主席去安源」中的「毛主席」譯成 Chairman Mao ，就會使英譯文讀者認為毛澤東當年已是中共中央主席。所以，筆者將「毛主席去安源」歸化成了 Mao Zedong on his Way to Anyuan 。
（ 4 ）從對譯語的影響辯
可能有人會說，歸化固然符合譯語的與沿襲慣和文化傳統，如 crocodile tears 譯成「貓哭耗子」，但異化譯成「鱷魚的眼淚」不是使漢語多了一個表達法，變得更為豐富嗎？
的確，會使漢語多一個表達法，但這種增加並無意義，因為一種語言的表達力是否強，是否豐富，雖然很多情況下與同義表達法的數量有關，但不是必然有關。例如，對使用英語人說的那個 moon ，中國人的表達法有「月」、「月亮」、「月球」、「嬋娟」、「玉兔」、「冰輪」等多個，各在不同場合使用，「一輪明月」、「十五的月亮」、「月球圍繞地球轉」中的「月」、「月亮」、「月球」就不能換用。向這類同義表達法的確使語言顯得色彩繽紛。然而，有的同義表達法卻僅僅是由於地域的不同產生的，其使用與語境無關，如「紅薯」、「白薯」、「地瓜」、「山芋」。它們不但不使漢語顯得豐富，甚至造成交流的困難。漢語固有的「貓哭耗子」、「一箭雙雕」、「冷門」等之外增加有完全相同意義的「鱷魚的眼淚」、「一石二鳥」、「黑馬」等異化翻譯，類似於「紅薯」之外有「白薯」、「地瓜」、「山芋」等同義表達法，可以不分語境地互換。而且，對使用漢語的人來說，它們還不及「貓哭耗子」、「一箭雙雕」、「冷門」讀來、聽來自然，容易產生聯想。甚至，形象也差，例如「石」就不及「箭」，「鳥」就不及「雕」。
在主張異化的人引用的經點例子中，唯獨「武裝到牙齒」比漢語固有的「全副武裝」顯得生動。但是，由於這種情況少而又少，只能歸為例外，就像人的肝臟都長在右腹部，但醫學界也發現過肝臟在左的人，肝臟在左只是例外一樣。
仔細分析，「武裝到牙齒」比「全副武裝」更可取卻又只是個例外事出有因。首先它讀來自然，其次的確比「全副武裝」生動，所以可取。但是漢語是世界上歷史最悠久的語言，對各種事物以及人的思想在不同場合都有恰如其分的表達法，不但豐富，而且排異性特別強，從其他語言全部照搬的東西往往不得其門而入，所以，「武裝到牙齒」勝過「全副武裝」只是例外。
歸化要求尊重譯語的語言規律和譯語包含的文化傳統，但這絕不意味著歸化拒絕語言文化的交流。恰恰相反，正式歸化才真正促進了語言文化的交流。歸化要求再創造，講究消化吸收，將他人所有化為己有，先輩譯者將 telescope 譯成「望遠鏡」（不是「遠鏡」）， telephone 譯成電話（不是「遠話」）， department store 譯成「百貨公司」（不是「部門商店」，現代譯者將 mouse 譯成「鼠標」（不是「老鼠」）， menu 譯成「選單」、「功能表」（試與「菜單」比較），都是很好的例子。但異化的交流說白了其實是生搬硬套，即按雙語辭典的最常見釋義對號入座，「哲學博士」、「文化休克」等就是典型。
（ 5 ）從讀者的選擇辯
筆者在歷數異化的不可取之後，還有一個問題必須回答：既然異化不可取，為什麼能長期存在呢？筆者認為有兩個原因。一是出於部分譯者的認識，例如對「忠實」原則和翻譯作用的理解。魯迅和梁實秋屬於這類譯者。另一個原因恕筆者直言，在於歸化需要再創造，有的人不見得搞得來，只好照詞典釋義對號入座。筆是操在譯者手裏的，有了這兩種譯者，異化就長期存在了。
然而，從歷史看，異化翻譯過不了讀者關。中國古代第一個佛經翻譯家高世安採用直譯，其譯文不被後人採用；鳩摩羅什意譯，譯文被廣泛和長期採用。印度學者與中國學者在將唐代玄奘的部分譯本與原文對照過後說，玄奘「是把原文讀熟了，嚼爛了，然後用適當的漢語表達出來」，因此玄奘的翻譯流傳至今。明代的徐光啟意譯的許多數學術語也流傳至今，而且會長期流傳下去。梁實秋比朱生豪在文壇名氣大得多，兩人都譯了莎士比亞，但梁譯屬直譯，流傳不開，而朱譯屬意譯，一版再版。傅雷主張神似不主張形似，譯文受到讀者喜愛，看來也會流傳後世。許淵沖先生譯詩講究「三美」，所譯作品受到西方讀者高度評價。霍克斯譯的《紅樓夢》譯本被人形象地稱為「有奶油味」，楊憲益的「有醬油味」，結果，慣吃奶油的西方人就是喜歡霍克斯的譯本。然而，能像上述歸化譯加這樣得到讀者肯定的異化翻譯家想來想去想不出。
（四）結論
歸化與異化之爭是兩種不同的翻譯方法之爭，歷時已久。筆者認為，由於語言差異與文化差異，異化存在不同程度的不可接受性，弊多利少，沒有歸化可取。按使用譯語人的習慣講譯語，這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但也是譯界一個長期爭論不休的問題。歸化與異化之爭還會繼續，但實踐是檢驗真理的試金石，讀者的選擇是對這個爭論的公斷。 |
